近来听说一桩怪事:课堂上提及某位功勋之士享年九十一岁,竟引得满堂哄笑。又见坊间少年,将“13”、“78”、“91”这类数字,化作裆裤里的暗语、荧幕上的腌臜。我初闻时只觉耳背,待辨明究竟,背上忽地窜起一股寒意——这寒意,并非来自窗外凛冬,却是从千年历史的骨髓里透出来的。
这真是旷古未有的“进步”了!先人发明数字,本为记事、演理、测天地之奥秘;谁承想传到这些聪明子弟手中,竟成了藏污纳垢的暗渠。仿佛历朝历代那些最精巧的糟粕——先秦的巫蛊、汉末的谶纬、明代的春宫画——忽然得了“数字化”的真传,在芯片与光纤里借尸还魂了。
你看他们玩得多精巧呵!一个数字,既能指代人体最不堪的部位,又能戏谑逝者最庄严的年岁。键盘轻敲,笑声四起,仿佛完成了一场了不起的“解构”。我仿佛看见阿Q在土谷祠里,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幻想成“革命果实”;而今的少年躲在屏幕后,将先驱者的生命刻度揉碎成下流的谜面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精神胜利法?只是阿Q尚知忌讳,而这些“后浪”,竟连最后一点忌讳都拿来佐餐了。
更可怖者,是这轻薄背后的空洞。他们笑得那般响亮,那般坦然,恰是因为心里空无一物。袁公那九十一年意味着什么?是湘西田埂上多少趟跋涉?是实验室里多少回失望?是千万人饭碗中多少粒实实在在的米?他们不懂,也不愿懂。他们只认得“91”这个数字——哦,它恰好和某个当下潮流的词汇相似,多“妙”啊!于是庄严的生命被抽空血肉,坍缩成一个可供戏谑的符号。这哪里是玩笑?这分明是在精神的坟茔上蹦迪,还把墓碑撬下来当骰子掷!
此类“数字戏法”盛行处,必有两种瘟疫在蔓延:一曰历史遗忘症,二曰语言腐坏症。前者教人将一切厚重都视为可笑,后者教人将一切表达都引向卑琐。两者合流,便造就这般奇观:当戏谑成为本能,敬意反成羞耻;当粗鄙成为时尚,庄严便是迂腐。长此以往,只怕屈原投江会成为“跳水梗”,岳飞抗金会是“打架梗”,所有曾照亮民族黑夜的星辰,都将被他们拉下来,碾磨成嘿嘿窃笑的粉末。
然而,我终究不愿全然地绝望。因我知晓,真正的纪念,从不在喧嚣的笑声中。它或许在某个少年于田间俯身时忽现的敬意里,或许在某个深夜翻阅旧报时骤然的静默中。要救这精神上的水土流失,不能单靠斥责这溃烂的表皮,更需直指那荒芜的根源——那将历史简化为课本铅字的教育,那放任语言堕落而不自知的日常,那抽空一切意义、只剩即时快感的虚无之风。
